说实话,出发前我对“跟团”这两个字是有点犯怵的,总觉得那是退休叔叔阿姨的专利,上车睡觉下车拍照,每个景点四十分钟,回来除了手机里一千张糊图,啥也没剩下,但朋友撺掇,说川西那地方你自己开车?先不说高反了开车危险,光订房订路线就能把你绕晕,行吧,那就跟一回,结果三天下来,脸被打得挺疼——不是高反肿的,是被风景扇的,真香。
成都早上六点半集合,大巴车往西边开,导游是个黑瘦的藏族小伙,叫扎西,普通话里夹着点酥油味,上车第一句话就是:“各位哥哥姐姐,这三天我们不赶路,赶的是云。”我心想,这词儿挺溜啊,结果一小时后,车就从都江堰的雾气里钻出来,天蓝得不像话,太阳劈头盖脸砸下来,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——云是真的在赶路,一大坨一大坨从山脊上滚过去,快得你眨个眼它就换了个姿势。

第一站木格措,海拔3780,团里有个上海阿姨刚下车就扶住了垃圾桶,嘴唇有点白,她老伴儿急得团团转,扎西从包里掏出一瓶肌苷口服液递过去,又拿了块红糖塞她嘴里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,他说每天在川西线上跑,这玩意比氧气瓶好使,我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,空气又薄又凉,像冬天早上掀开被子那一瞬间的呼吸。
木格措的湖水怎么说呢,蓝得特别不真实,你站在那儿看久了,会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修过的照片,远处是莲花雪山,山顶的雪在太阳底下发光,像冰箱里放了一晚上的玻璃杯刚拿出来时那层霜,团里几个年轻女孩开始互相拍照,丝巾举得老高,我蹲在湖边拨了拨水,冰得指关节疼,但那种疼又特别醒神,像有人在你后脑勺轻轻弹了一下。
第二天是更要命的一天,翻折多山,大巴在盘山路上转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底下是白茫茫的云海,你没听错,云在下面,车子像开在天上,到了垭口,4298米,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,我穿了件不算薄的抓绒,还是没扛住,缩着脖子往经幡堆里挪,风把那些彩色的布吹得哗啦哗啦响,像有成千上万人在小声念经,同团一个大爷抱着个保温杯,里面装的是葡萄糖水,喝一口叹一声,说在家爬个三楼都喘,跑到这儿来吹风,也不知道图啥,说完又笑着给自己拍了张照。
下午去塔公草原,说是草原,其实草已经黄了,十月末的川西,满眼都是干草和牦牛,远处雅拉神山露了个尖儿,像个含羞的姑娘拿云当围巾,我站在一块石头上看了很久,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像谁家没关好的窗帘,那一刻突然觉得,跟不跟团其实无所谓,你能不能到这个地方来,才是关键,跟团唯一的好处,就是有人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替你拎包,你只管喘气就行了。
晚上住在新都桥,标间,有电热毯,我裹着被子吃泡面,窗户开着,对面山头上更后一点夕阳压下来,把整片矮房子都染成橘红色,走廊上不知道哪个房间在放藏歌,声音不大,但每个音符都往你耳朵里钻,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那些每年进藏好几次的人——不是找什么意义,就是身体里有个东西,只有在高原上才肯安分。
第三天回程,经过泸定桥,摇摇晃晃的铁索上全是人,有小孩在尖叫,也有老人走得慢慢吞吞,我扶着铁链走到中间,看着底下的河水,浑黄浊沸,像一锅煮开了的泥汤,导游在岸上喊,说这条河当年一边就流走了一个团,没人接话,风从河谷窜上来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回成都的大巴上,大家都在睡觉,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,发现几乎没有一张拍得好的,因为那种光、那种云、那种胸腔里轻微发紧的感觉,根本拍不出来,你只能亲自去,跟团也行,自己开车也行,甚至骑自行车去都行,只要能到那里,让折多山的风往你脸上招呼几下,魂就丢了,丢了好,丢得值。
扎西在我们下车前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,他说:“下次来别跟团了,你们已经认识路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,心里想的是——有下次的话,我可能还是会跟团,不为别的,就为在这条路上,有人提醒你多喝点水,别跑那么快,还有在垭口上扶你一把的手,带着点酥油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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