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，天还是灰**的，那种盆地特有的、像罩了一层旧棉絮的灰，过了都江堰，钻出紫坪铺隧道口，天突然就撕开一道口子，蓝得让人心里发慌，同行的老周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：“看到没有，这才叫天！”他第五次跟我说这句话,上一次是在映秀买牦牛肉干的时候。
走国道350，往四姑娘山方向，巴朗山其实是这整段路的老名字了，现在好多人跑隧道，一脚油门就钻过去了，省了海拔，也省了垭口那要命的美，我不行，我惦记着垭口的烤土豆，卖土豆的大姐不一定每天都在，她说她家牦牛下崽子的时候就不来，我跟老周说,今天得碰运气。
车开始爬盘山路的时候，耳膜开始有感觉了，像坐飞机降落时那种闷闷的胀，路况倒比想象中好，只是*弯多得像被人随手乱画的螺旋，开到半山腰，云就飘在车窗旁边了，你甚至能看见云的边际在流动，灰白色的一团一团，像刚弹开的旧棉被，老周把车停在路边，下去点烟，我拉开车门，冷风直接灌进肺里，有一种铁锈混着雪的味道，那一瞬间，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藏族同胞要把山叫做“神山”，在这种地方，人确实太渺小了，渺小到你顾不上感慨,只想先裹紧衣服。
继续往上，植被开始变得低矮，那些高山杜鹃早就过了花期，只剩一些褐色的枝干在风里硬撑着，倒是路边的经幡越来越多，五颜六色的，被风扯得猎猎作响，像无数面同时举起又放下的旗，海拔上了四千米之后，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变慢了，连转头看风景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老周问我要不要吸氧，我摆摆手说没事,其实喉咙里已经像塞了团棉花。
垭口到了，那块写着“巴朗山垭口，海拔4480米”的牌子被风吹得发白，旁边堆满了玛尼堆，大大小小，层层叠叠，有些上面压着照片，有些绑着哈达，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个跟头，我蹲下来，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龙达，这是出发前特意去文殊院旁边的小店里买的，薄薄的五色纸片，上面印着经文，卖纸片的老太太说，在垭口撒龙达,要把心里想的事一起撒出去。
我抓了一把，顺着风的方向用力抛出去，纸片在空中哗地散开，像一群受惊的蝴蝶，翻着跟头往远处山谷里飞，有的很快就看不见了，有的落在雪地上，像开了一地细碎的花，然后我就蹲下来了，喘，胸口像压了块磨盘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哨音，那一刻脑子特别空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有，就只剩下喘气这一件事，你没法在缺氧的时候胡思乱想，这也是巴朗山给你的独特礼物——强制放空。
很多人都问我，去巴朗山有什么好玩的，我真说不上来，没有门票，没有缆车，没有卖纪念品的小店，只有一个垭口，几堆石头，风永远不想停，雪像撒了糖霜的山尖，远处大姑娘山、二姑娘山、幺妹峰一字排开，幺妹峰更高，站在云端里，像个不爱搭理人的冷美人，但你就是愿意站在这风里，听经幡噼里啪啦地响,看云在脚底下爬。
下山的时候，我们在半山腰遇到一个骑行的哥们儿，自行车靠在路边，人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，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，老周摇下车窗冲他喊：“兄弟，要不要搭车？”那哥们儿摆摆手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都爬到这儿了，推也要推上去。” 老周咂咂嘴，说了句“牛逼”，然后我们继续下山，车轮碾过路面，我看见后视镜里那哥们儿坐起来了,正往腿上绑护膝。
回到隧道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，卖土豆的大姐果然没来，我有点失望，老周说没事，下去到日隆镇吃牦牛肉汤锅，车钻进隧道那一刻，世界突然安静了，没有风，没有经幡，只有隧道顶上一盏一盏晃过去的灯，我靠在椅背上，想起下午在垭口撒出去的那把龙达，也不知道更后掉在了哪片雪地里，也许会被第二天的太阳晒化，也许会被路过的牦牛踩进土里，但没关系，该说给山听的话,风已经带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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