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三天，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租车订单取消，朋友劝我说这时候去川西，早晚温差大，路况也不好，一个人开车更*，但后来证明，人有时候就是得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推着走,不然永远只能在手机屏幕前看别人发的日照金山。
租的是辆三菱帕杰罗，车龄六年，里程表显示跑了小二十万公里，租车行老板交车时拍了拍引擎盖，说这车皮实，你只要别在悬崖边上嘚瑟，准没问题，我扫了眼轮胎纹路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但租金已经付了，两千四，比平时便宜了快一半,也就没再计较。
第一天，成都到康定，雅康高速一路顺畅，穿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，我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往高原上走，下了高速，康定的风一吹，脖子往后缩了缩，晚上在折多河边上溜达，水流声大得像是谁拧开了全城的自来水龙头，吃了碗牛杂汤，辣子放多了,半夜起来灌了半瓶矿泉水。
真正的考验从第二天开始，折多山垭口那块，我停下车，踩着咯吱响的碎石走到经幡旁边，风把五色旗吹得噼里啪啦响，像无数面小旗子同时在开会，有个骑摩托的大哥蹲在路边抽烟，看到我端着相机，咧嘴一笑：“第一次来哇？今天没云，你运气好。”我点点头,没告诉他其实我拍照的手在抖。
过了新都桥，往雅江方向走，路开始变得狰狞，弯道一个接一个，像谁在地上随手画的蛇，对面不时冒出一辆大货车，占着半个车道，喇叭按得震天响，我紧握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偶尔有藏民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窜过去，后座上绑着半扇猪肉,在夕阳底下泛着油光。
第三天，从理塘到稻城，海子山上那些石头，像外星人撤退时忘了带走的帐篷，一块块趴在荒野里，我停在一片湖边，风从湖面刮过来，冷得人直打颤，周围一辆车都没有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鸣，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自己跑了上千公里,可能就是为了这一口无人打扰的空气。
稻城亚丁那天下雨，售票大厅里挤满了穿着雨衣的游客，像一筐筐移动的彩色蘑菇，我坐在车里犹豫了半个小时，更后决定不进去了，不是舍不得门票，是觉得人那么多，神山也会烦吧，开车在稻城县城转了两圈，找了个修车店，让师傅把底盘下面一块松动的护板重新固定了一下，师傅钻到车底敲敲打打，出来时满手油污，说了句“没大问题，放心跑”,收费三十块。
之后几天，从稻城去色达，又绕道炉霍、甘孜，更后翻雀儿山回成都，有一段夜路，对向车道的大灯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，只能把速度降到四十，跟在一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后面，借它的尾灯找路，面包车开得飞快，像鱼一样在盘山道上扭来扭去，跟了十几公里，实在跟不上，就在一个路边停车点休息，下车撒尿时抬头看了一眼，满天都是星子，密得吓人,像谁把盐罐子打翻在了一块深蓝色的破布上。
七天，两千三百多公里，还车那天，租车行老板绕着车转了一圈，又趴下看了看底盘，拍拍我的肩膀：“兄弟，开得挺仔细。”我笑笑没说话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是开得仔细能保住的，比如在垭口被风吹走的那根鞋带，比如在理塘路边捡到的一块带绿斑的小石子,比如某个瞬间突然觉得活着真好的那种心情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趟路像一段被压在手机相册更深处的视频，偶尔翻出来放一放，画面晃得厉害，但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和灰尘，有人问我川西值不值得去，我说别问，你去租辆车，自己开一趟就明白了，慢点开，别听导航催你，有些路，走快了,魂儿就跟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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