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康定城区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，折多河在路边轰隆隆地响，水声大得像谁把一整个山谷的沉默都搅碎了，我站在一家牦牛汤锅店门口等车，旁边有个卖青稞饼的大姐，问我去哪儿，我说想看雪山，她手往西边一甩，说那得翻折多山，今天怕是要下雪。
租车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拦到的,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大哥，戴了顶毛线帽子，车里放着藏语歌，节奏慢悠悠的，像牦牛走路，我说去新都桥，他笑了笑，说那可远哦，我心想能有多远，手机地图上显示四十公里出点头，结果他开口报了个价，我愣了一下，以为是听岔了，他又重复一遍，还说这已经算便宜的，淡季嘛。
车开出去没多久,计价器就亮起来了，起步八块，每公里一块六，听着还行，可川西这地方的路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从康定到折多山垭口，海拔从两千五直接干到四千二，车子一直在爬坡，二挡三挡来回切，发动机呜呜地响，司机说这车改了气的，爬坡没劲，但还是得烧油，烧油贵，我瞄了一眼计价器，才开了十来公里，已经五十多了。
折多山垭口果然下雪了,风大得能把车门拽走，我下车拍了两张照片，手冻得按快门都没知觉，司机在车里喊我，说不能待太久，待会儿下去更难开，我又钻回车里，鼻子里全是冷空气和酥油味混合的那种感觉，计价器还在跳，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紧一下。
过了垭口往下走,路倒是平缓了些，但弯多，一个接一个的回头弯，司机开车猛，也不怎么踩刹车，就靠降挡别着，我抓着车门上的把手，指节都发白了，他倒好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指着窗外说，看，那边就是贡嘎，今天运气好，能看见尖尖，我扭头去看，确实有一截雪白的山尖从云里戳出来，像把刀子，可计价器上的数字已经一百出头了。
到新都桥镇上的时候,计价器停在了一百六，我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，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心疼的，司机找零钱，还给我抓了把奶渣，说自家做的，尝尝，我站在路边，看他的车掉了个头又往康定方向开走了，尾灯在薄雪里红得模糊。
后来我才知道,在川西打车，很多时候是不打表的，特别是从康定去周边那些景点，司机开口就是三百四百，爱坐不坐，你要是较真说按计价器来，人家直接不拉，有些地方连租车都没有，全是私家车跑黑车，价格更是没个准，有一次我从丹巴回成都，问了好几个司机，报价从八百到一千二都有，跟抽盲盒似的。
但话说回来,那些跑山路的人，也确实不容易，一个来回就得大半天，油钱、车损、还有翻山越岭的风险，要价高有高的道理，只是苦了我这种一个人出来的，连个拼车的人都找不到，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那天晚上在新都桥住下,我算了笔账，从成都坐大巴到康定才一百来块，从康定打车到新都桥花了一百六，够我吃三顿牦牛肉火锅了，可转念一想，要是不打车，折多山上的雪、贡嘎山尖那一下子的现身、还有司机随手塞给我的那把奶渣，可能就都错过了。
有些地方的路费,你没法只按公里数算，计价器跳的是数字，可窗外那些东西，跳的是另一套算法，说不清哪个更值，但当你站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地里，看着云从脚底下涌过去，你大概就不会再去想那几十块钱的事了。
川西的租车不便宜,但有些路，总得坐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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