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朋友问我,绵阳有啥好玩的?我说不知道,机票便宜,就这么着,揣着三千块钱和一件没拆吊牌的冲锋衣,落地了南郊机场。
结果你猜怎么着,这地方像个被低估的胃,往里走才知道深。

头两天我压根没急着进山,绵阳市区本身就是个慢悠悠的老头,一碗米粉六块钱,浇头随便加,老板看你是外地人还多舀一勺肥肠,我住在涪城区一个老小区改的民宿里,楼下就是菜市场,每天早上被剁肉声和花椒味叫醒,那几天我哪也没去,就在江边看人钓鱼,去马家巷吃冷沾沾——一种把煮熟的菜串在竹签上蘸酱料的东西,五毛钱一串,我数错了签子,老板娘笑着骂我“娃儿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哦”。
但我知道我是来干嘛的,第三天一早,背起包,去平武。
平武是绵阳更北的县,再往北就是阿坝了,从绵阳汽车站坐大巴,四个小时,一路沿着涪江往上走,山越来越高,水越来越绿,绿得你怀疑有人往河里倒了颜料,到平武县城已经中午,饿得前胸贴后背,找了家馆子要了碗荞凉粉,那口感,滑得筷子夹不住,酸辣味冲得人一激灵,老板听说我要去王朗,摆摆手说这个季节里面冷得很,你穿这个不行,我说没事,年轻人抗冻,他看了我一眼,转身从里屋拿了件军大衣:“押一百,出来还我。”
王朗自然保护区,门票不便宜,但进去之后你会发现值,原始森林,真原始,树倒在地上就烂在那里,苔藓厚得像地毯,我走了三个小时没遇见一个人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,有个岔路口标着“白沙沟”,我看着路牌犹豫了五分钟,还是没敢进,后来出沟碰到护林员,他叼着烟说:“你亏了,那里面有个海子,蓝得跟宝石一样。”我肠子都悔青了,不过旅行嘛,总得留点遗憾当念想。
从平武出来我没回绵阳,直接搭了辆去北川的顺风车,司机是个羌族大哥,一路上跟我讲他们寨子的事,说他小时候地震后怎么重建的,车开到擂鼓镇的时候他停了,指着远处的山说:“看到没,那个垭口翻过去就是茂县,以前茶马古道就走这儿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云刚好压在山腰,像给山盖了床棉被。
北川新县城建得规整漂亮,但我更想去老县城遗址,那天下午阴沉沉的,我一个人在里面走了很久,那种震撼没法用语言形容,你站在废墟前,会突然觉得活着真好,能看到今天的太阳真好,出来的时候买了瓶水,小卖部阿姨找零时多看了我一眼:“一个人来的?”我点点头,她说:“注意安全,前面路烂。”
其实我原本没打算去更里面的,但第二天在青片乡的小旅馆醒来,窗外就是一条浅浅的河,几个小孩在河里翻石头找螃蟹,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,突然决定,往里走,去小寨子沟。

那是真正的大山深处,路窄得两车相会都得停车让行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我搭了辆拉玉米的农用车,坐在玉米堆里颠了一个多小时,脊椎都快散了,下车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,开车的阿叔笑我:“城里娃儿,细皮嫩肉的。”
小寨子沟里有几个羌寨,可以借宿,我住的那家只有阿婆和她孙子在,阿婆不会说普通话,比划着让我坐,给我煮了碗面,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,那面就是普通的挂面,但不知道为什么,特别香,晚上睡觉,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凌晨被鸡叫醒,推开木窗,整个寨子罩在雾里,公鸡站在矮墙上打鸣,背景是墨绿色的山,那一刻我觉得,前面所有的折腾都值了。
在绵阳的更后一天,我哪儿也没去,在城里的茶馆坐了一下午,同桌的大爷们打纸牌,赢了的人把牌往桌上一拍,用四川话喊一声“巴适”,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醒来时茶已经凉了,阳光斜斜地照在竹椅上,旁边新来了个嬢嬢在剥橘子,看我醒了,递给我一半:“来,甜得很。”
我咬了一口,确实甜,橘子汁顺着手流下来,黏糊糊的,我也没擦,就那么坐在那里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想起这几天,从米粉到冷沾沾,从原始森林到羌寨木楼,从地震遗址到茶馆里的纸牌声,绵阳像个嘴笨的人,不会讲漂亮话,但你走进去,它就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你看——不贵重,但都是真心。
所以你还问我在绵阳玩了什么?我会说,没玩什么,就是去了一趟,然后发现川西的门不是从成都开的,是从这里,从一碗六块钱的米粉开始的。
交通我就不写了,网上查得到,但有几句话还是想啰嗦:去王朗要带够衣服,去小寨子沟别穿白鞋,在平武吃荞凉粉别不好意思舔碗,还有,如果你也一个人去,记得跟路上的阿叔阿婆多聊几句。
他们比攻略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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