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奔子栏,海拔表上的数字就开始往上蹿,起初还觉得没什么,路两边的仙人掌长得比人还高,热风灌进车窗缝里,烘得人胳膊发烫,金沙江在谷底缩成一条浑黄的带子,*个弯就看不见了,然后就开始爬山,一圈一圈地绕,像拧螺丝似的往天上拧,司机老周说,这段路有四十多个回头弯,我没数,数到二十几个的时候就有点犯恶心,干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听发动机闷着嗓子吼。
再睁眼的时候,窗外已经变了天,那些高大的仙人掌早没了影,换成一蓬一蓬矮墩墩的杜鹃,叶子灰扑扑的,贴着地皮长,空气里那股子燥热也散了,变成一种凉丝丝的、带点松脂味的气息,老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钻进来,像有人拿湿毛巾在你脸上轻轻擦了一下,他说,快到垭口了。
白马雪山垭口,四千两百多米,这个数字在手机上躺着的时候,轻飘飘的,就是个数字,可等你真站到那儿,才知道什么叫“高”,不是那种让你喘不上气的高,是那种让你突然变得很轻的高,人站在那儿,觉得自己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要飘起来,天蓝得不像真的,颜色浓得化不开,跟小时候画画把整管颜料挤在纸上似的,云很低,低得好像踮踮脚就能够着,在山脊上拖出大片的影子,慢吞吞地挪。

远处就是白马雪山的主峰,其实也不远,看着就在跟前,可老周说,走过去得大半天,雪挂在刀刃一样的山脊上,白得刺眼,阳光打上去,又泛出点淡金色,像撒了一层糖霜,垭口上风大,经幡被吹得啪啪响,那些红红绿绿的布条子抖得厉害,像是要把上面的经文都抖到风里去,有个藏族阿妈坐在玛尼堆旁边,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她的脸黑红黑红的,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,我冲她笑,她也冲我笑,露出两颗金牙。

说实话,垭口上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山,就是雪,就是风,可你就是挪不动步子,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,烟在平原上抽着没觉得,到了这儿,每一口都呛得厉害,吸进去的是烟,吐出来的也是烟,可就是觉得冷,从嗓子眼凉到胃里,那根烟抽得特别慢,慢得能看见烟灰一点点变长,然后被风拦腰折断,散在空气里,后来烟灭了,手指尖还是冷的,指尖上留着烟草味,混着雪山上吹下来的寒气。

有一阵子,垭口上起雾了,那雾来得没道理,刚才还明晃晃的天,转眼间就白茫茫一片,远处的雪山消失了,经幡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,人站在雾里,前后左右都分不清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扑通扑通的,比平时响,当时我突然想起一个事,忘了是在哪本书里看的,说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连思维都会变慢,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,但那一刻,确实什么也没想,脑子里跟这雾一样,白晃晃的,空荡荡的。
大概过了十几分钟,雾又散了,太阳重新钻出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,雪山还在那儿,跟刚才一模一样,好像这雾根本没来过,老周催着下山,说再待下去要头疼,我磨磨蹭蹭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土,就是装个样子,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垭口上依旧风大,经幡依旧在飘,阿妈依旧在念经,有辆自驾来的车停在路边,下来几个年轻人,其中一个姑娘穿着单薄的裙子,冲着雪山尖叫,那声音被风撕得稀碎,飘不了多远就散了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,海拔一点点降下来,温度一点点升上去,等到金沙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我又闻到了那股干燥的、混着尘土的热气,白马雪山被甩在身后,渐渐缩成天边一道雪白的线,我把车窗摇了上去,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,好像刚才那根烟、那场雾、那个坐在玛尼堆旁的阿妈,都是一场梦。
可指尖上还留着烟味,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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