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那张去川西的摩旅票,是去年双十一抢冲锋衣凑单时候顺手买的,学生党嘛,预算紧得像牛仔裤口袋里更后一张钞票,薄,但是真实,当然更真实的,是一台二手摩托,后视镜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带缠着,就这么晃悠悠载着我进了山。
第一天从成都出发,还没到雅安就开始下雨,雨不大,绵绵细细的那种,打在头盔面罩上像谁在撒米,雨衣是淘宝39块买的,领口还是漏风,凉气顺着锁骨往心里钻,我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躲雨,老板递了根烟,我摆摆手说不会,他就嘿嘿笑,说去川西不抽根烟可惜了,烟雾能跟海拔比高低,我记住了这句话,后来在折多山顶,看见云从脚下漫过来,突然就很想抽一根。
那一路,风景是拿命换的,从泸定到康定,路窄得只容得下一辆卡车过弯,大车过来时,风像一堵墙推着你,排气声浪被撕碎,撒在路边的格桑花上,我几乎是屏着气在骑,手心出汗,但心里有股麻酥酥的爽,那种感觉,就跟期末考前熬夜背书,明知道撑不住,又觉得这劲儿使得真带感。

到折多山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,天阴着,云很低,压得垭口像一张揉过的纸,我把车停边上,关了引擎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跳,有个藏族大哥在旁边卖牦牛肉干,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:学生娃,骑上来的?我咧嘴笑,他就冲我竖大拇指,那一刻,风里真的有自由味,冷,但透亮。
晚上宿在新都桥,青旅床位40块,同屋的是个广东小哥,三十多了,辞职出来跑川西,计划走到拉萨,他穿一条军绿色工装裤,膝盖磨得发白,说自己从广东骑过来用了七天,我突然有点羞愧,我那点“说走就走”在他面前,像小孩撒泼,可他拍拍我肩说,第一次跑长途就敢上折多山,行啊。
那晚十点,我们从青旅偷溜出来,蹲在路边抽烟,不说话,高原的星子特别大,像要掉下来砸你脑袋,我用手机拍星空,四周静得不行,只有远处偶有货车碾过路面的震动,我想起宿舍里堆成山的书,想起辅导员说毕业要面对现实,可那个瞬间,我觉得现实就是手里这杯热奶茶,是旁边广东人的半截烟头,是鼻腔里凉丝丝的空气。
第二天天没亮就被冻醒了,被子薄得像纸,脚趾头是冰坨子,爬起来推车,车把上结了一层薄霜,像谁给它过过生日,路过塔公草原的时候停了很久,草原还没绿透,黄绿色的一片,像褪了色的水彩,有个小孩骑着小马过来,问我要不要骑马,一块钱,我给他照了张相,他眼睛亮亮的,黑眼珠里映着远处的雪山。

下午翻高尔寺山,体力明显跟不上了,海拔四千多,头疼,呼吸紧,像有人拿橡皮筋勒你胸口,路上遇到几个从成都来的摩友,他们招呼我一起走,两辆雅马哈,一辆本田,骑起来像一条小队伍,有个大哥特别逗,一路用蓝牙音箱放《蓝莲花》,风大听不清,只听见“没有什么能够阻挡”,断断续续的。
下到雅江的时候,夕阳正好掉进峡谷里,整条河都是金色的,我们靠边停车歇脚,一人抽一口烟,等风把身上的热气和疲惫都吹散,有个老爷爷牵牛走过来,牛脖子上的铃铛响着,像在数这一天的黄昏。
在雅江休整一晚,第二天我告别了那帮摩友,返回成都,他们继续向西,去理塘,去巴塘,去我不知道的地方,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越来越小,心里突然像被谁轻轻揪了一下,摩托车这种交通工具,很奇怪,它不像汽车,你能感觉到风直接扑在你身上,像无数双小手推着你,催你往前走,可到了分离的时候,它又会让你舍不得松开油门。
回成都的路上,我骑得慢,像要把每一公里都折叠起来装进心里,路过泸定时,有个卖枇杷的阿婆喊我,说小兄弟歇会儿,我停下来买了半斤,枇杷很甜,核也不大,那一刻,觉得这趟旅程圆满了。
回到学校,洗干净车,把沾满泥的骑行服晒在阳台上,宿舍哥们问我怎么样,我说脚还麻着呢,他们笑,说你也太拼了,转身爬上床,翻出地图,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川西线滑过去,那上面每一个转弯,每一座山,都变成了墨绿色,沉甸甸地压在心里。
现在有时候上课,窗外车水马龙,我会突然恍惚,以为下一秒就能听见引擎在耳边回响,川西的风还在吹,吹过我的头发,吹过那件39块的雨衣,吹过一个穷学生莽撞又滚烫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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