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川西之前,朋友甩给我一个名字：“联保叶泽。”我说这哪儿？没听说过，他说你去就对了，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导航进去了，后来我才明白，有些地方，名字都像一句咒语，念出来的时候，风就吹过草甸了。
联保叶泽其实不算一个特别标准的景区,它没有那种千篇一律的大门，也没有拿着喇叭喊“请勿跨越”的保安，它更像一群山私底下商量好，硬生生在川西高原上挤出来的一片凹地，水是那种很浅的、懒洋洋的漫在地表上的水，你站在那儿，会第一次觉得“湿地”这个词不太准确——那哪是湿啊，那是大地喝饱了水，随便往那儿一躺。
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,天阴着，云压得低，一大团一大团地贴着山脊跑，车停在路边，我拉开车门，脚一落地，软乎乎的，低头一看，鞋底陷进了一种黑褐色的、混着草根的泥里，我骂了一句，又笑了，这地方第一口呼吸就带着股腥甜，是植物泡了水又晒了太阳以后发出来的味道，同行的老周已经扛着相机往深处走了，我喊他：“你小心点儿，别陷进去。”他头也不回，说：“陷进去我就在这儿当个草垛子，天天看雪山。”
他说的雪山,就在正前方，阴天里只露出一个白得发青的尖儿，周围一圈草滩，黄绿黄绿的，风一过，那些草就倒向一边，露出底下亮晶晶的水洼，水洼里泡着碎云，泡着天空的灰蓝色，我蹲下来看，水不深，也就几厘米，底下是细细的沙和盘根错节的东西，有几只黑色的牦牛远远地站着，像几个顿号，点在草滩之间，其中一只扭头看了我一眼，又慢慢转过头去，尾巴甩了两下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，就是个多余的、直立行走的、一惊一乍的东西。
联保叶泽的好,在于它不惯着谁，没有木栈道把你引到“更佳观赏点”，没有提示牌告诉你下一个弯有什么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，鞋湿了没人负责，走远了迷了路，也得自己兜着，我们后来走到一片开满黄色小花的斜坡上，花的名字我叫不出来，像小雏菊，又比雏菊更瘦一点，风大，花全在抖，抖得人心里发慌，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石头表面有地衣，黄绿色，蹭在裤子上，洗都洗不掉，可我不想起。
那天晚上我们没走,就住在附近一户藏民开的客栈里，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，脸黑红黑红的，一笑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她给我们端酥油茶，倒的时候漫出来一点，她也不管，说：“你们城里人，喝不惯这个。”我其实挺爱喝的，咸咸的，烫烫的，从喉咙一路往下，像给内脏点了一把小火，夜里出来看星星，冷得直跺脚，结果一抬头，整个人就傻了，那哪是繁星啊，那是一整锅被谁打翻了的碎银子，兜头盖脸泼下来，我甚至能看见银河，不是照片里那种，是真的，有一层晕，朦朦胧胧的，老周在那儿调参数，半天没吭声，后来他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拍不下来，真的拍不下来。”
第二天早上离开,车开出去快两公里了，我让司机停一下，隔着车窗回头望，联保叶泽还在那里，被清晨的光打得很薄，像一张旧底片，我突然有点难过，说不上为什么，可能有些地方你知道，这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，但它会一直绿油油地长在你心里，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里，轻轻晃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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