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，司机老周叼着烟跟我说，去色达的路，车轮子碾过去的每一寸都算数，我那时候没太明白，只觉得海拔在往上爬，耳膜开始嗡嗡响，后来才知道，那一路的颠簸和耳鸣，是这地方跟人打招呼的方式,不跟你整那些温柔似水的。
很多人去色达，是被网上那些漫山红房子的照片勾去的，红，铺天盖地的红，像谁把一大桶颜料泼在了山谷里，我也不例外，可真站在喇荣沟口的时候，第一感觉不是震撼，是有点懵，那红不是照片里那种艳得发亮的红，而是旧旧的、沉沉的，像是被风吹了太多年的经幡褪色之后，又染上了酥油灯和炊烟的灰，是活的，糙的,有脾气的。
从沟口到坛城，得爬，看着不远，但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拽着你的脚脖子，我走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旁边一个觉姆提着两桶水，蹭蹭蹭就上去了，呼吸声都听不见，那时候你就明白了，信仰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，就是这一桶水，这一步一步,这喘不上气还一声不吭的日常。
坛城下面总有人在磕长头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，每磕一个，嘴里的经文就跟着吐出来一点，像鱼吐泡泡，他旁边放着一个旧的不能再旧的塑料瓶，里面半瓶水，漂着些茶叶沫子，我站了快四十分钟，他也没停，那个塑料瓶也一直没倒，风很大，山顶的云走得飞快，影子从他身上一遍一遍地碾过去,他像是没感觉。
下山的时候，天快黑了，半山腰有个小木屋，门虚掩着，里面漏出来一跳一跳的酥油灯光，我本来想过去拍张照片，但脚刚抬起来，又放下了，说不清为什么，有些景，你眼睛看到了，心里记下了，就得了,镜头怼上去反而轻薄了它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五点就醒了，不是勤快，是冷，六月的清晨，屋子里说话能哈出白气，推开窗，外头一层薄薄的霜，山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谁用淡墨随手勾的，那一刻,整个色达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很多人问，几月去色达更好，七月草绿了，是好看，但人也多，六月嘛，草刚要冒头，青黄不接的，风还带着点冬天的余劲儿，可我就喜欢这股子劲儿，不那么热闹，有那么一点点荒，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白天太阳照着，温度能到二十度，你穿件抓绒就敢四处溜达；天一擦黑，裹上羽绒服还忍不住打哆嗦，一天里过完四季，这不是什么好听话,是真事儿。
去之前别光顾着挑红裙子，我就在佛学院门口看见一姑娘，真穿了件红长裙，风一吹跟一团火似的，好看是好看，可没走两步就被风吹得直捂胸口，更后缩在墙角里，跟被雨淋了的火把一样，要我说，你就老老实实穿件带帽子的防风外套，牛仔裤，登山鞋，保暖杯里灌上热水，佛学院坡度大，你走两小时，那点时尚感全给你磨没了，更后拼的还是谁更暖和、谁脚不疼。
至于地儿，喇荣五明佛学院是核心，但别只盯着那一处，往北走，色达县城的金马广场附近转转，找个小馆子，要一碗藏面，一壶酥油茶，那酥油茶端上来，油汪汪的，带点咸，带点膻，我第一口差点没咽下去，可等风吹得你后脑勺发紧的时候再喝一口，你就觉得，这玩意儿它就该是这个味儿，肠胃受不了的，带点管拉肚子的药,别逞强。
东嘎寺也值得去，人就少很多，清静，站在寺庙外头那片空地上，能望得很远，远处的雪山，近处的草原，天上的云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影子，慢悠悠地挪，有个小喇嘛蹲在墙角，拿个小刷子，一下一下刷他那个转经筒的边边，我递给他一根火腿肠，他摇摇头，笑了下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肉，撕了一半给我，肉很硬，嚼得我腮帮子发酸，但那股子生野的肉味，配着远处飘来的煨桑烟,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
晚上住在县城，夜不黑，因为天特别低，星星亮得人心里发慌，我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，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在打闹，说的藏语听不懂，但笑的声音是一样的，我想起白天在佛学院，有个老觉姆冲我点头，我也点头，我们都没说话,但都懂了。
所以你要问我，六月的色达有什么好？我可能说不上来，它不是那种能给你列出十个必去打卡点的地儿，它有点浑，有点硬，风大，氧气少，路也不平，连那些红房子，也是旧的、挤的、层层叠叠的，像很多很多人的梦摞在一起，久了,就长成了那副模样。
回去的路上，车绕过一个山弯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片红已经缩成一个小点，老周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，问：“还来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没说话，有些地方是来过就知道了，有些地方，是来过还想再来的，色达,是后一种。
只是下次来，我一定不会再问这么多了，带足了糖，带足了书，找个台阶坐下,晒一天太阳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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