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耿达镇的长途车刚靠站，一片吆喝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。“卧龙！卧龙！十块钱一位！”拉客的小伙子穿着蓝布围裙，手里攥着一把零钱，我没理他，径直走向售票处，其实我也不是多懂行，就是早上在青旅吃泡面时，同屋一个广东来的老哥说，去卧龙中华大熊猫苑别坐黑车，景区直通车就在车站后头,扫个码就行。
我信了他的邪，后来才知道，那老哥一年来三次川西，不为别的，就为了看猫，他说，成都大熊猫基地人比猫多，排队两小时，看猫五分钟，傻子才干，要看猫，就去卧龙，那里几座山头都是圈起来的神树坪基地，猫比游客多,清清静静的。
车过隧道，天突然就蓝得不像话，岷江在谷底轰轰地响，水是灰绿色的，带着雪山的寒气，路边的樱桃树刚谢了花，叶子油亮亮的，同车有几个背长枪短炮的大爷，聊起天来三句不离“泰山”“福宝”“花花”，我插不上嘴，就望着窗外，山越来越高，云越来越低，有一瞬间，车子*过一个急弯，整片雪山突然撞进视野，白得刺眼,车上一个小孩哇地叫起来。
神树坪基地的门票不贵，淡季好像才五十几块，进去之后要先坐一段摆渡车，车在密林里穿行，空气里飘着竹叶的清香，我承认，一开始我是端着架子的，觉得自己一个写旅行文章的人，看熊猫多少有点幼稚，但第一只熊猫出现的时候,我所有的矜持都碎了。
它就在路边不到十米的地方，背靠着一棵老树，手里攥着半截竹子，啃得咔嚓咔嚓响，耳朵圆圆的，黑眼圈像墨汁晕开的半圆，它抬头看了我一眼——说实话，那眼神让我愣了两秒，像看透了什么似的，又低头继续啃，周围几个小孩发出压抑的惊呼，有个小姑娘捂住嘴小声说：“它刚才对我笑了。”旁边的大爷哼了一声：“它对你笑？它是在看中午加餐什么时候来。”
我不信大爷的话,我觉得它就是在对我笑。
往前走，是一片半开阔的坡地，三只半大的熊猫在打架，滚作一团，黑白的一团从坡上滚到坡下，惹得泥土飞溅，一只输了，爬起来坐在旁边喘气，形象全无，耳朵上还沾着草屑，但它那个样子，比任何官方的宣传照片都可爱，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，后来发现照片糊了，因为手一直在抖，不是冷,是兴奋。
中午我在园区的休息区吃了碗豆花，辣的，出了一身汗，旁边坐着两个从上海来的女孩，正在认真地讨论哪只猫的“营业态度”更好，一个说“云涛”爱睡觉，一上午就翻了两个身，太懒了，另一个说，“翠翠”活泼，刚才追着自己尾巴转了十几圈，我嚼着豆花想，这大概是全国更懂“员工考核”的游客群体了。
下午我去看了幼崽，玻璃房里，三只糯米团子挤成一团，还在喝奶，有一只被挤到边上，不满地哼了一声，用爪子推了推旁边那只的屁股，旁边那只没反应，它便自己也睡着了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，这几只刚三个月，还没起名字，只有编号。“不过看体态，左边那个肯定是个小淘气。”
我问他怎么看出来，他说：“被挤了会推人，这是性格。”
出园时已经五点多，山里的光开始变软，斜斜地铺在竹海上，一群摄影师还蹲在路边的围墙外，镜头对准一个角落，我凑过去一看，一只成年大熊猫正背靠着墙壁，半坐半躺，夕阳把它的大脸盘子照得金灿灿的，它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舌头，然后把手搭在肚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广东老哥为什么一年来三次，在城里，我们看什么都急吼吼的，排队、打卡、拍照、发朋友圈，可在神树坪，人和猫都慢，猫慢，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干，人慢，是因为光看一只猫吃竹子，就能看半个小时,而且不觉得浪费。
回去的车上，那几个大爷还在聊明天去四姑娘山的事，我不想说话，靠在窗边看山色一点点暗下去，脑子里全是那只熊猫的眼神，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我们人类花了一下午看它们，它们也花了一下午看我们，到底谁在参观谁，还真不好说，挺好的一个下午,挺值得来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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