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的冬天谈骑马，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冷，其实真坐上去，马肚子贴着你腿的那一圈，是热的，风当然冷，海拔过了三千米的风更是不讲道理，刮在脸上像细刀子，可你就是会出汗，后背一层薄汗，被棉袄捂着,停下来的时候才觉得凉。
这些年川西的路越修越好，隧道一个接一个地打，很多垭口反倒没人去了，骑马更是成了景点里摆拍的项目，上去走两百米，拍几张照片，完事，但如果你想认真骑一段，马背上的川西和车窗里的川西,完全是两个地方。
冬天骑马，路线得选对，雪太深的地方马也费劲，冰面更不能走，蹄子打滑，更好是有当地向导带着，走那些夏天走不了、冬天反而被雪冻瓷实了的老路，比如从塔公草原往木雅大寺方向，沿着山脊线慢慢晃，夏天这条路车多人多，冬天几乎见不到活物，偶尔一只藏狐从雪地里探出脑袋看你一眼，又没了，马蹄踩在雪上不是“哒哒”声，是闷响,像踩在厚毯子上。
有一段要过河，冬天河面结了一半的冰，水在冰下面流，听得见声音，马会犹豫，它低头闻一闻，前蹄轻轻试一下，才肯过去，这种时候你不能催，越催它越怕，你只能夹紧腿，重心往前稍微送一点，把缰绳松了，让它自己判断，过了河，它会甩一下头，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,像是挺得意。
还有从丹巴到党岭的那条老路，夏天全是泥*，摩托车都够呛，冬天反而好走，泥*全冻硬了，马蹄踩上去“咔咔”响，党岭村口有几棵老松树，挂满了雪，风一吹，雪簌簌地往下掉，村里的狗会跟着马跑，叫个不停，但保持着距离，你停下它就停下，就这么一路跟到村尾，藏民家的火塘上永远吊着一口黑锅，煮着酥油茶，烟把屋顶熏得发亮，下马的时候腿是僵的，站直了会疼，得先弯着膝盖缓一会儿，然后慢慢走过去，坐到火塘边的木墩上，喝一口热茶,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。
说实在的，川西冬天骑马不是舒服的事，你的手会裂口子，脸会被吹得发红，鼻涕一流出来就冻在嘴唇上，马鞍也不那么合臀，骑两个小时大腿内侧就疼，可就是这种不舒服，让你记得清楚，记得每一阵风的方向，记得马停下来吃雪的样子，记得远处的雪山在黄昏时变成粉红色，然后又变成灰色,更后黑得只剩轮廓。
现在写这些，是因为很多人问我冬天去川西怎么玩，我总说，别老想着坐车打卡，找个靠谱的马帮，真正骑两天，不用快，就慢慢走，让马喘气，也让你喘气，你会发现，那些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的路线，一旦骑上去，每一段都变得模糊又具体，你记住的不是公里数，是某个转弯处一块突出的石头，是马突然停下时你往前一顿的那个瞬间,是雪从松枝上掉进脖子里的一激灵。
能把这些记住,这趟就算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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