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说端午想走趟川西,问我六七月到底去哪个景点好,我第一反应是——你这不是为难我么,两个月份的川西,简直是两副面孔,硬要放在一张桌上比,就跟拿冰啤酒比热咖啡一样,比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但想了想,还是得来认真写写,毕竟我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,前后跑了十来趟,油费都够买好几条牦牛肉干了。
先说六月吧。
六月初的川西,草甸刚绿透,那种绿不厚重,是带点黄的新绿,像从山坡缝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颜色,这个时候的塔公草原,不像七八月那样人堆人,塔公寺背后的雅拉雪山还顶着厚雪,阳光一打,白得晃眼,你往那一站,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带着雪粒的凉气和草汁的腥,人一下就清醒了。

我有一年六月中旬在塔公,整片草甸上就我和一个放牦牛的藏族阿妈,她坐在土坎上晒太阳,手里转着经筒,眼皮半耷着,也不赶牛,也不看我,我站在风里拍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延时,云从雪山尖上一卷一卷地翻过去,快出片的时候,她突然用四川话跟我说,妹儿,风大,把帽子戴起,我至今记得那个瞬间,觉得整个塔公都是我的,又好像我只是借道从她的下午路过了一下。
六月的木格措也妙,山顶的杜鹃还开着,粉的白的从云杉林里冒出来,湖面化了一半,岸边还结着薄冰,太阳一晒,冰块碎成小片漂在水上,波光粼粼的,像一壶刚醒来的冰酒,六月去的时候,野人海那边栈道都没几个人,湖边的马闲得低头啃草,你走过去,它们头都不抬。
但六月的问题也明显,高海拔的地方,雪刚化,路边的泥巴小径动不动就是一脚浆,你需要备好防水鞋,而且天气*,上午大太阳,下午可能就一片云压下来砸一场冰雹,我去年六月在折多山垭口,刚掏出相机拍了两张,豌豆大的冰雹就往下掉,我护着镜头缩在经幡堆里,头顶五彩经幡被风扯得啪啪响,像千万匹小马从头顶跑过去。
等到了七月,川西就彻底醒了。

七月的若尔盖和红原,草已经长到小腿肚,野花开了满*满谷,那种黄是整片整片的金露梅,铺在山坡上,风一吹,像整座山都在发光,我七月在红原月亮湾看落日,九曲黄河第一弯的河道在草原上绕来绕去,太阳快沉下去的时候,整条河都变成了熔金,牛群从山坡上走下来喝水,逆光里的剪影像古画,那一刻,我真的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我开八个小时的车。
七月去稻城亚丁,草甸全绿了,冲古寺的草甸上是粉紫色的小花,星星点点铺到雪山脚下,牛奶海和五色海也好看,不过游客多,在洛绒牛场排电瓶车的队伍能绕一个弯,七月的亚丁,天气好,但人也多,想拍一张没有游客的冲古草甸,得在停车场睡一晚,第二天开门头一批冲进去。
七月的九寨沟,水是丰的,六月的九寨还带着点清瘦,七月下雨多,水量涨起来,诺日朗瀑布的气势一下就上去了,水声隔着栈道都能轰进耳朵里,不过正因为雨季,七月的九寨常常是云雾缭绕,拍不到那种通透的蓝,我朋友七月去,回来说整个五花海都漫在一片烟雨里,像没睡醒似的;我六月去的时候,五花海水底清透得像空中浮着枯木,鱼在云里游,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——怕下雨的选六月,想要气势的选七月。
还有一点要提的是,六七月的川西,雨季的泥石流和塌方不是开玩笑的,我六月夜里翻过一段塌方路段,车灯照见前方山壁上碗口粗的水往外涌,泥浆顺着路肩往下流,方向盘抓得虎口发酸,七月更厉害,经常白天大太阳,晚上一场暴雨,第二天出沟的路就冲垮了,所以这个季节去,底盘得选高的,别开轿车逞能,导航里一定要提前下好离线地图。
六月的优点是安静、干净、错峰,适合想看雪山看冰湖又不想人挤人的,七月的优点是盛大、饱满、有生命力,适合想看草原看花海看河流看日出的人,六月的川西,像一封刚拆封的信,字迹清冷;七月的川西,像一出大戏,锣鼓喧天。
更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,六七月去哪里,其实不必听别人太多建议,如果你心里惦记着某座雪山,那就六月去,趁人群还没涌上来;如果你心里想的是大草原,是野花,是落日熔金,那就七月,川西从来不会让你失望,失望的只是你把它想得太像一个景点而已,它是活着的,风一吹就换一副表情,你追不上它变的,不如到了就静下来,吹那个方向的风,看那片刚好飘到你头顶的云,旅游这件事,更舒服的状态,是不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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