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是灰**的,就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床单,罩在头顶上,车过都江堰,钻出一个接一个的隧道,窗外的景色就开始不对劲了,那种绿,不是城市绿化带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绿,是泼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,山体像一块巨大的翡翠,被斧头随意劈开,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褶皱,我本来还在车上刷手机,后来发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干脆扔到一边,眼睛就不舍得挪开了。
更先让人愣住的是四姑娘山,早上七点,天刚亮,几座雪峰并排站在那里,像几个不肯开口的巨人,山腰以下还是黑的,山顶却被日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粉红色,不是胭脂,是刚剥开的荔枝壳那一层,风吹过来,带着雪的气息,冷得人一激灵,但同时又有牦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很原始,很具体,有个同车的大哥一边搓手一边说了句:“这地方,人来了就是多余的。”我觉得他说得比任何攻略都到位。

再往西走,丹巴的藏寨是一小片一小片嵌在半山腰上的,那些房子刷得白白的,窗户周围描着红边,像谁在山坡上撒了一把什么种子,长出来就是这样的,黄昏的时候,夕阳从西边的山豁口漏进来,打在一个墙角上,黄亮亮的,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旅行,是在翻一本旧画册,纸页都有点发脆了。
更难忘的是新都桥的那片杨树林,去之前听人说那里是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我还觉得这说法太文艺了,不太信,到了才发现,那个“天堂”不是形容风景多完美,而是你站在那儿,突然不知道该先拍哪一棵树,有的树叶子已经黄透了,有的还是青中带黄,有的已经掉光了,就剩几根干枝戳向天空,风一吹,叶子不是一片一片落,是一阵一阵往下泼,哗啦哗啦的,脚踩上去软绵绵又脆生生的,有个藏族大娘赶着几头牛从林子里走出来,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,那声音和落叶声搅在一起,你分不清哪个是景,哪个是人。
塔公草原的傍晚也很绝,草原上不是想象中的平坦,是那种起伏的、有呼吸感的曲线,草已经黄了一多半,远处雅拉雪山的山顶插在云里,太阳一斜,整片草原像被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,有匹马在啃草,听见我们的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啃,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们这些过客,看两眼就走了,这地方还是我的。
川西就是这样,它不跟你商量,也不迁就你,你想象中的美,它全都有,但更多的是你想象不到的那种,粗粝、直接,甚至有点不讲理,你没法用一个词概括它,只能愣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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