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川西,走的是老路,过了二郎山隧道,天一下开了,那时候路烂,车也破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,窗外的山不是想象中那种青翠欲滴,反倒这里秃一块,那里黑一坨,像被谁拿烙铁烫过,同行的大哥说,那是煤矿,早些年挖得凶,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大名鼎鼎的川西,怎么还藏着这么些“癞痢头”?
后来跑得多了,才知道那些“癞痢头”有些已经关了,有些还在断断续续地弄,奇怪的是,这些挖煤挖出来的伤疤,几年不见,竟慢慢长出些别的东西来,草从矸石堆的缝隙里钻出来,水积在采空区形成一汪一汪的绿潭,崖壁上黑黢黢的煤线配上新生的藤蔓,倒像一幅被人撕了一半又补了一半的画。
有一个地方,我印象很深,在泸定和康定之间,具体哪个乡镇就不说了,免得一堆人呼啦啦跑去,又给人家添乱,那个煤矿早停产了,井口用红砖封着,砖缝里长出几簇蕨草,风一吹就抖,*口前面有片空地,堆着当年拉煤的翻斗车,锈得透透的,轮子陷在泥里半截,车斗里积了水,居然有蝌蚪在里面游,旁边几间工棚,石棉瓦顶被风掀掉几块,阳光漏进去,照在当年矿工用红漆写在墙上的班前会记录上,那字歪歪扭扭的,倒比现在景区里那些仿古牌匾好看。
站在那儿,你会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,以前这里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,煤灰呛得人睁不开眼;现在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声鸟叫,可是你又分明能“听”到几十年前的声音,从山缝里、从废铁里、从那些红漆字里渗出来。

还有个地方在偏南一点,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矿区,山脚有条小河,以前洗煤把河水染得墨黑,现在水倒是清了,只是河床上一层黑泥,踩上去软乎乎的,拔脚时发出一种很特别的“啵”声,像泥在跟你说话,河滩上有块大石头,看样子是当年从矿洞里拖出来的,黑得发亮,当地人可能觉得不吉利,没人要,几个小孩在上面用粉笔画画,画了个太阳,又画了只歪嘴的鸟,那鸟站在煤上,倒像真要从石头里飞出来。

说实话,我不太愿意把这些地方叫做“景点”,一旦叫景点,就得修栈道、立牌子、卖门票,然后来一堆穿着冲锋衣的人举着手机大喊“好美”,再然后,这地方就*了,它们现在这种半荒半生的状态更好,像一个人身上的伤疤结了痂,你不去抠它,它自己慢慢长着,偶尔看一眼,能想起点事。

川西真正的风景,有时候不在那些四星五星的景区里,那些地方美得规规矩矩,像精心打扮过的姑娘,礼貌,但隔着一层,而这些废煤矿,像蹲在墙根抽烟的老矿工,脸上褶子里都是煤灰,手指甲黑漆漆的,你问他路,他抬抬下巴,不笑也不说话,但你看着他,就觉得这山这水是有故事的。
不过也得提醒一句,这些地方有的因为地质原因,确实有塌陷或者滑坡的风险,看看就好,别瞎钻洞子,矿洞里常年积累了一些气体,人下去会头晕,有些井口封得也不严实,别往里扔石头,那回声能把你魂勾走半个。
更后说个有意思的事,有一回我在一个废矿门口捡到半块煤,油亮亮的,揣在兜里,回到城里,朋友看见,说你捡块石头干嘛,我说这不是石头,这是川西的骨头,他笑,说我有病,我不怪他,有些东西,你得自己去那儿站一会儿,听一会儿那山风穿过废铁皮发出的呜咽声,才会懂。
图集就不配了,真有兴趣,自己去找,有些地方,地图上标着“某某煤矿”四个字,到了地方,可能就只剩一块水泥碑,几棵野梨树,和满地的碎煤渣,太阳好的时候,那些煤渣会反光,像一片黑色的细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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