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的成都还没醒透，我已经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，羽绒服、暖宝宝、保温杯，还有一包防滑链，朋友说冬天去川西就是找罪受，我笑了笑没说话，冷点怎么了,总比在城市里闷得发慌强。
方向盘一转，车子*上成雅高速，天边开始泛青，像一块慢慢被水浸湿的旧抹布，雅安过后，山就开始多起来，穿过第一个隧道，忽然就进了雾里，大雾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的那种，车速降到四十，双闪打开，前后的车都像在云里飘，我盯着前车的尾灯，忽然觉得这雾像极了过去一年的状态——看不清前路,不知道要开多久才能冲出去。
但隧道总会过去的。
过了二郎山，天突然就开了，那种蓝是你盯着看久了会恍惚的颜色，雪山挤在车窗左右，一座接一座，不说话，就那样站着，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，下车的时候，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招呼，我裹紧羽绒服，走到挂了经幡的观景台，五彩的布条被风扯得哗哗响，每一声都像在诵经，有个藏族阿妈在卖隆达，一小沓五块钱，我买了一沓，学着她的样子向空中一撒，彩色的小纸片翻飞着往山谷里飘，有几片落在雪地上，特别跳眼，阿妈冲我笑，眼睛弯弯的,脸上的高原红被风吹得更深了。
新都桥的客栈老板是个话痨，一到店就给我倒酥油茶，说趁热喝，防高反，茶是咸的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奶香，我咕咚咕咚灌了一杯，浑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暖开了，老板又递来一碟糌粑，让我捏着吃，我笨手笨脚地捏了个小团子扔进嘴里，粗粗糙糙的,但香。
晚上睡觉前，老板特意叮嘱：“别洗澡啊，容易高反。”我听着窗外的风，缩在被子里，电热毯开到了更高档，我像一条被煎的鱼，翻来覆去，半夜起来去院子里上厕所，一抬头,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满天的星星，真的是满天，那种密集程度让我第一反应是害怕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沙带横在天上，牛郎织女隔着它遥遥相望，我站在零下十度的院子里，哈出的白气上升，然后散开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觉得自己渺小得不行,又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。
第二天去了塔公寺，几个喇嘛坐在大殿门口晒太阳，红色的僧袍在雪地上格外亮，我跟着转经筒顺时针走，经筒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，像是年轮在转动，有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堆雪人，鼻子冻得通红，眼睛却亮晶晶的，她看见我拍照，冲我做了个鬼脸，我忽然想起城市里那些背着重重书包的孩子,他们有多久没在雪地里痛痛快快疯过了。
回来的路上，经过雅拉雪山的观景台，雪山就立在正前方，安安静静的，云从山腰流过，山就若隐若现，我靠着栏杆站了很久，直到手脚发麻，其实什么也没想，又好像什么都想通了，那些让你夜夜失眠的事，那些过不去的坎，放在雪山面前,也就那么一回事。
第三天早起回程，新都桥下了雪，薄薄一层，铺在路面上，车子开过去，留下两道清晰的胎印，我忽然有点舍不得，舍不得的不是这个地方,是当时站在这里的自己。
回成都的高速上，隧道一个接着一个，再次钻进雾里的时候，我不再那么慌了，因为我记得，雾的尽头有过那样的蓝天，那样的星星,那样的雪。
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，我瘫在沙发上，手机里全是新都桥的照片，朋友发消息问：“怎么样？受罪没？”我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,然后打了四个字：
“明年还去。”
然后关掉手机，沉沉睡去，那一晚，我梦见了折多山顶的风,和风里翻飞的经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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