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川西到底值不值得去,我翻了翻手机里八千多张照片,跟他说,你自己看吧,每一张都好看,雪山、海子、经幡、牦牛,九宫格根本不够发,可我知道,这些照片其实都是*人的。
它们太安静了。

折多山垭口那块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的牌子,我拍下来的时候手是抖的,不是激动,是风,那风从康定方向一路刮上来,裹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跟小刀割似的,我蹲在牌子旁边等一个没人的瞬间,等了二十分钟,脸都僵了,照片里只有蓝天和经幡,没有人,也没有风,但实际上的折多山,站都站不稳,帽子被吹飞了三次,更后一个路过的大哥帮我追回来的。
鱼子西更夸张,下午四点钟上去,太阳还挂得老高,拍照的人排着队,一个个裹着租来的军大衣,像一群彩色的企鹅,有个姑娘穿了一条红裙子,露着肩膀,摄影师喊“下巴抬一点,对,微笑”,她牙都在打颤,我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,背后是我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半小时,手指头冻得按快门都费劲,照片上呢,只有金色的雪山和一片安宁。
所以我说照片会*人,不是景色不对,是它把难受的部分全裁掉了。
稻城亚丁那天,我差点把相机扔了,从洛绒牛场到五色海,来回十公里,海拔从四千一爬升到四千七,我走了六个小时,路上全是人,喘的、蹲在路边吸氧的、和马帮讨价还价的、孩子哭闹的,有个大叔坐在台阶上,脸煞白,冲我摆摆手说“不去了不去了,命要紧”,可等我真的站在五色海边上,那水蓝得像假的,牛奶海白得晃眼,我忽然就觉得值了,拍出来的照片当然好看,可照片背后的那段路,只有腿知道。
新都桥被称为“摄影天堂”,我本来以为会特别商业化,结果到了以后发现,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,公路两边全是酒店客栈,电线杆子架得到处都是,我凌晨五点半爬起来去观景台等日出,等来的却是满天乌云,正准备收拾东西走,天边忽然裂了一道缝,光就那么漏下来,打在远处的杨树上,金灿灿的,我举起相机咔咔一顿拍,旁边一个大哥说:“值了值了,不睡了都值了。”后来看照片,怎么也拍不出当时那种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的感觉。

塔公草原那会儿正赶上变天,我本来想拍雅拉雪山倒映在草地上那个经典角度,结果刚把车停好,乌云就压过来了,草原上风大得吓人,经幡呼啦啦响成一片,我扛着三脚架走了一小段,鞋底全是泥,裤腿湿到膝盖,更后也没拍到雪山,只拍到一群牦牛在雨里慢悠悠吃草,倒是别有一番味道,回车里的时候,人已经湿透了,开暖气吹了半天,那张牦牛的照片我发到网上,居然成了一段时间里点赞更高的一张,评论区全是“好治愈”,他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狼狈。
色达佛学院现在管控严了,不能随便进,我从远处拍了几张,红色的小房子密密麻麻铺满山谷,确实壮观,可走近了看,其实挺旧的,有些房子已经空了,路上有喇嘛和觉姆匆匆走过,眼神也不看游客,就顾着自己赶路,我站在佛学院下边的小路上,闻着烧牛粪和酥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觉得这地方可能真的不适合被当成一个“景点”去打卡。
所以回到更初那个问题,川西值不值得去?
值得,但你别只相信照片,照片是定格的瞬间,是经过选择的角度,是风和寒冷都被过滤掉以后留下的样子,而真实的川西,是会累、会冷、会高反、会堵在折多山上两个小时的,但也就是这些东西,让你在看到雪山的那一刻,忽然觉得,原来好看的东西,都是要用点不舒服去换的。
现在我的手机还是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留言,问“这张在哪儿拍的”“什么季节去更好”“一个人去安全吗”,我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,不回的时候,我都在想,这些问题如果都事先知道答案了,旅行还有啥意思呢。
川西还在那里,路也还在修,人还是那么多,过一阵子我又该去了,这次不带相机,就坐在某个垭口,看风把云吹散,看雪山露出来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一下午。
可能那才是川西真正想让我看见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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