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地方去之前觉得是风景,去之后才知道是照妖镜。
从成都出发的第一天,我还在跟租车师傅掰扯“要不走雅康高速直接杀到康定算了”，完全不知道后面等着我的是什么，四姑娘山那天我没高反，还在观景台给一群上海阿姨拍合影，阿姨们披着红色丝巾，指着幺妹峰说“这山还没我们佘山高嘛”，我笑，觉得川西不过如此。
打脸来得比折多山的雾还快。
第二天往新都桥走,海拔像是个急性子，从两千多直接给你拎到四千三，我开始觉得后脑勺有根筋在跳，不是很疼，就是存在感特别强，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，很有耐心地提醒你：你现在不在平原了，折多山垭口的风很躁，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，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，我举着相机拍了几张，手是抖的，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缺氧，可能都有。
真正让我闭了嘴的是从新都桥去稻城的那条路。
理塘到稻城,天蓝得让人害怕，那种蓝没有一丝杂色，不像是天空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扣在你头顶上的蓝冰，云低得吓人，感觉你车开快一点，就能撞进去，但我那时已经顾不得欣赏了，高反正式登场，头疼，恶心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，瘫在副驾驶，我记得路过海子山的时候，我强撑着睁开眼睛，看到满山遍野的石头，大大小小，圆滚滚的，像另一种形式的荒凉，有人说是冰川遗址，我在心里想，这就是地球摘了滤镜后的样子吧，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扛不住了，想掉头回成都。
车还是往前开,因为在高原上，退和进都需要同样的勇气。
到稻城县城是晚上九点多,天居然还没黑透，我吐了一次，反而好受点，在酒店里吸氧，同行的伙伴从外面买回来一种叫什么牦牛酸奶的东西，酸得我五官皱在一起，但是那股子浓烈的奶味，确实是城市里没有的。
第二天进亚丁,我低估了“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地狱”这句话的严重性，徒步牛奶海的那段路，我路过了无数个坐在路边吸氧的人，海拔从四千二到四千七，不是简单的数字变化，那是每一口呼吸都带价码的距离，走两步，停一步，数着自己的心跳，像一个乞丐，对着稀薄的空气乞讨氧气，台阶是木头搭的，有的地方是碎石，马帮经过的时候，铃声叮叮当当，混着马粪和泥土的味道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了，只记得更后一段，看到前方出现一抹宝蓝色的时候，脚底下突然就有点发软，不是累，是那种“终于到了”的松懈，牛奶海不大，说实话就是山洼里的一汪水，但是那种颜色，我说不出来，或者说，我根本拍不出来，相机一拍，就俗了，就薄了，那种饱满的、带重量的蓝色，只能靠你自己站在那儿，把它的风、它的冷、它的壮烈，一并吸进身体里。
后来我们从稻城往北,去了色达。
从甘孜县到色达的那条路,我跟坐在旁边的兄弟说，这哪里是公路，这是把车开进了Windows桌面，满眼的绿，一丝杂质都没有，偶尔有一顶黑色帐篷戳在草原上，冒着细细的炊烟，过了翁达镇之后，山势开始变得舒缓，海拔不低，但植被很好，所以我没有出现太强烈的不适感。
坛城下面,我转了三圈经筒，不是信，也不是不信，只是觉得那个氛围下，转一圈心里踏实一点，有个藏族老阿妈冲我笑，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，用手指了指我的相机，我递给她看，她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黄昏的光很软，落在那些绛红色的小木屋上，整个山谷都安静下来，只有风，和偶尔的鸟叫，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，到了色达就不想走了，不是因为信仰，是因为这里有一种秩序，一种和外面那个高速运转的世界，完全不同的节奏。
回去翻照片,其实很多张都拍空了，高原上按快门，手抖，对焦不准，构图一塌糊涂，但那些糊掉的照片，我一张也舍不得删，它们提醒我，我去过，我呼吸过，我在四千七百米的地方，被风吹懵过，就像那个高反的我，虽然狼狈，但真实得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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