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，车子刚过都江堰，雾气就像是从山肚子里吐出来的一样，一团一团地往挡风玻璃上扑，开车的老周说，进山了，那语气平常得像是去邻居家串个门，可我知道，再往前,就是另一个世界了。
路上没提海拔的事，主要是怕自己先怂，但身体是*不了人的，过了映秀，耳朵里开始有种坐飞机降落时的堵胀感，得不停地吞口水，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带着雪线的凉意，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、湿漉漉的草木气息，就是那一瞬间，我忽然觉得，城市里那些被空调过滤了无数遍的空气,简直寡淡得像白开水。
第一个真正让车停下来不走的，是四姑娘山的一个观景台，叫猫鼻梁，这名字取得真好，就那么一道不高的山梁，像猫的鼻尖一样，轻轻巧巧地就把你的视线给托住了，那天运气不坏，幺妹峰露了个脸，就那么短短十几分钟，雪是陈雪，混着裸露的黑色岩石，在傍晚的光线下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，边缘都是晕开的，旁边有个大叔架着长焦镜头，嘴里念叨着“等了三小时，值了值了”，我什么也没干，就靠着栏杆，看那云从山腰漫上来，又退下去，那山就在那里，几千万年了，它什么也没说,可我觉得它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晚上宿在日隆镇，镇子不大，四面都是山，躺在床上能听见旁边溪水的声音，轰隆隆的，响了一整夜，睡得并不安稳，醒了好几次，老觉得那水声里有别的动静，凌晨的时候，人清醒得厉害，索性披了衣服站在窗边，天上全是星星，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，是泼出来的，密密麻麻，能看久了，会生出一种眩晕感，觉得人要往下掉，掉进那一片碎银子里去，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特别傻：这些星星,照亮过多少人孤独的夜晚。
再往丹巴走，路就贴着悬崖了，有些路段还在修，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，但窗外的风景实在太好，好到让人忘了抱怨，山不再是连绵的，是刀削斧劈的，直上直下，河就在谷底，水是那种灰绿色的，像是掺了玉的粉末，流得极快，遇到石头就炸开一朵白浪，我一直在想，当年那些马帮、那些走茶马古道的人，他们看着这同样的山水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？大概没有我们这些闲情逸致，他们想的，无非是下一顿饭,下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。
在甲居藏寨，遇见一个老太太，坐在自家门口剥核桃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动作却极稳，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她冲我笑笑，说了句什么，没听懂，但手心里被塞了两颗刚剥出来的核桃，核桃仁是温的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，咬下去，油香满口，我给她拍照，她也不躲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，那眼神吧，我说不好，就好像她这一辈子都在这里，看过太多的旅人，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她的日子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。
下午起了风，寨子里的炊烟被吹得歪歪斜斜的，几个孩子在路边玩，用树枝赶着一只小羊羔，他们的笑声散在风里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，我站在那里，突然有点恍惚，我们千里迢迢跑来，不就是为了看看这些吗？看看生活本来的样子,没有被太多东西压着的样子。
回程的路上，经过一片高山草甸，已经有点泛黄了，野花还是有的，小小的，贴着地皮开，紫的、白的、黄的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，我让老周停了车，下去走了走，草软得不像话，踩上去有点陷，风很大，吹得人耳朵生疼,可我不舍得走。
后来在垭口，遇到一个骑行的年轻人，他在风里啃着一块压缩饼干，嘴唇干得起了皮，我递过去一瓶水，他接了，咧嘴笑了一下，没说谢谢，只是点点头，我们并排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，就看着远处的雪山在云里进进出出，等他骑上车走了，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，我忽然觉得，有些路，注定是要一个人去走的，就像有些山，只能装在心里，带不走,也留不住。
回来的高速上，车流渐渐密了，霓虹灯开始出现，红红绿绿地照着，我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却还是那片雪山、那条河、那个老太太递过来的核桃，有人问我，去趟川西能净化什么心灵吗？我说不好，但它能让你慢下来，慢到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，能看见一片云是怎么从山谷里升起来的，就为这个，这趟路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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