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头天晚上其实没太睡好,倒不是因为高反，就是有点兴奋，像小时候第二天要春游，结果天还没亮透，约好的藏族大哥阿多就开着他那辆白色越野到楼下了，他摇下车窗冲我乐，说：“快上来，折多山垭口今天肯定有云海看。”
说来也奇怪,车一开出康定城，路边开始出现经幡和玛尼堆的时候，我反而困了，后排座位上堆着冲锋衣和没拆封的薯片，我把脑袋往车窗上一靠，迷迷糊糊的，直到阿多突然把音乐拧大——是那种鼓点很重的藏族迪斯科，方向盘上的佛珠坠子跟着节奏晃来晃去，他说：“翻山了，醒醒。”
折多山的路弯是真多,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，阿多单手打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指着远处说看那边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，贡嘎雪山就那么横在云上面，白得晃眼，那一瞬间就觉得，坐车真好，自己开的话这会儿估计正盯着导航发愁呢，哪顾得上看什么雪山。
翻过垭口之后,海拔开始往下走，景色也变了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，就是从险峻一下子变成了辽阔，新都桥那个河谷，秋天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，阳光照在上面是透亮的，阿多把车*进一条土路，颠颠簸簸的，他说带我去一个小众观景台。
那个地方在地图上都没有名字,就是一片山坡，能看见整个河谷弯弯曲曲的延伸出去，风很大，吹得人有点站不稳，山下有藏族阿妈在赶牦牛，黑乎乎的一小群，慢慢吞吞地挪动，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“天地广阔”——不是修辞手法，是物理感受。
下午去塔公草原,说实话有点审美疲劳了，但雅拉雪山又不一样，它是尖尖的，很锋利，寺院的红墙上站着一排乌鸦，叫得挺难听，但跟那个景莫名很搭，阿多在旁边跟其他司机打牌，我问他你们不累吗，他说这条路跑了二十年，闭着眼都开不到沟里去，后来回程的时候，太阳快落山了，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，阿多突然把车停路边，熄了火，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，他说：“歇十分钟，你下去看。”
我就站在路边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山峦变成剪影，后面有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，骑手裹着藏袍，冲我喊了句什么，没听清，大概是问好，那一刻就觉得，这一天值了。
晚上到康定已经快九点,阿多把我放在旅馆门口，我说谢谢，他说谢啥嘛，明天注意高反，然后一脚油门就走了，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就不见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天看到的雪山、草原、河谷都很清晰，但更清晰的画面是阿多打方向盘的手，和车窗上微微震动的经幡吊坠，有些风景就是这样，得有人带着你，你才能安安心心地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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