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决定骑车上川西之前,我刚刚结束了一段不怎么样的感情，分手的时候，对方说，你这个人，太闷了，跟你在一起像面对一堵墙，我没辩解，只是在出租屋里对着那辆落灰很久的单车看了半天，然后开始擦车，链条上油的时候，我心里想，嗯，那就走吧，去一个可以不说话也没人觉得奇怪的地方。
选川西,没什么特殊理由，可能就是网上那些照片看得多了，雪山、草甸、经幡、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，让人觉得那里能装得下所有的情绪，无论好坏，我规划的路线是经典的小环线，成都出发，过都江堰，翻巴朗山，下四姑娘山镇，再到丹巴，从八美、塔公草原绕回新都桥，更后翻折多山回康定，听起来很顺，对吧？但真正骑上去，才知道什么叫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。
前三天,身体几乎是在用一种惨烈的方式跟我抗议，从都江堰开始，海拔就不断地往上爬，踩踏板这个平时觉得再简单不过的动作，到了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，突然变得无比艰难，我的肺像个破风箱，每一口冷空气吸进去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，划得嗓子生疼，那种累，不是跑了几公里后的气喘吁吁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，有一次，在快到巴朗山隧道前的一个长上坡，我停下来休息，不是我想停，是我的腿彻底不听使唤了，我就那么叉着腿跨在车架上，弓着腰，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车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那一刻，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，砰砰砰砰，震得耳膜发鼓，还有远处山风的呜咽，我拧开水壶，喝了一口冰凉的水，抬头看前面的路，路还是那么长，弯弯绕绕地嵌在山腰上，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，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鸣着爬上去，留下呛鼻的尾气，我盯着那团逐渐消散的黑烟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骂人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觉得委屈，我干嘛来了？在家躺着不好吗？
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,熬过了更难的那一下，后面的路就好走了，身体好像慢慢适应了缺氧的状态，腿也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，过了巴朗山隧道，一路下坡冲到四姑娘山镇，那个晚上，我在路边的旅馆里，吃了三碗饭，老板是个藏族大叔，看着我的吃相，咧着嘴笑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：“小伙子，累坏了吧？多吃点。” 我嘴巴里塞满了饭菜，只能冲他点点头，咕哝了一声谢谢，那顿饭，是我那几个月来吃得更香的一次。
从丹巴到八美,沿途的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，山变得更有棱角，植被也从茂密的树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草甸，色彩一下子丰富起来，不是那种柔和的丰富，而是大块大块的，饱和度极高的颜色，天空蓝得不讲道理，云朵白得刺眼，而山体上裸露的岩石则是深沉的铁灰色，上面还点缀着不知名的黄色、紫色小花，骑在这样的路上，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，渺小到那些烦心事也跟着变小了，我记得很清楚，在塔公草原附近，我把车停在路边，走到河边坐了一会儿，河水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，清澈见底，但冰冷刺骨，我把手伸进去，不到十秒钟就冻得通红，河边的石头上刻满了藏文，我看不懂，但觉得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，和这山、这水、这风，特别搭，这时候，远处走过来一个放牦牛的阿佳（大姐），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藏袍，脸上有很明显的两团高原红，她路过我的时候，只是看了我一眼，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，看着她的牛群，我们没有交谈，就那样各自待着，却又感觉不到任何尴尬，风从我们之间吹过，带来了牦牛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，清脆又悠远。
我突然想起前女友说的话,她说我太闷，但在这个瞬间，我才明白，我不是闷，我只是不想在不合适的人面前，挤出那些毫无意义的话，在这片高原上，沉默是一种力量，一种尊重，一种和自然、和自己相处的更舒服的方式，你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讨好，只需要感受，风会告诉你它的去向，云会告诉你它的形状，而远处的雪山，就那么沉默地矗立了千万年，它什么也不说，却仿佛什么都说了，跟它们比起来，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情伤，简直幼稚可笑。
更后一天,翻越折多山，这大概是整趟旅程更后的考验，上山的路依旧是“龟速”爬升，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，每踩一脚，我不再去想还有多远，而是专注于呼吸，专注于脚下的路，专注于链条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，垭口的海拔是四千两百多米，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个标志性的经幡塔下，看着满山迎风飞舞的五色经幡时，说实话，没什么征服感，心里出奇地平静，风特别大，吹得经幡啪啪作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一遍遍地诵经，我推着车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我妈接的，问我怎么样，累不累，我说，还好，看了很多好看的东西，她又问，那你心情好点没，我看着远处连绵起伏、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，笑了笑说，嗯，好多了。
下山的路上,我把车速放得很慢，不是因为累了，而是有点舍不得，我知道，一旦回到那个熟悉的、需要时刻说话的城市，这片沉默的高原，可能就会变成一个遥远的梦。
回到家后,我把车又仔细擦了一遍，链条重新上了油，它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，那是属于川西的印记，我还是那个话不多的人，但我开始享受这份安静，因为我明白了，有些风景，有些感受，真的是不需要、也不能用语言来分享的，它们就静静地待在心里某个角落，在你需要的时候，给你力量和安宁，就像那高原上的风，你抓不住它，但它确确实实地，从你的生命中穿行而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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