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一月初,我在成都的茶馆里刷手机，刷到一张折多山垭口的实时照片，满屏的白，天和地几乎分不清界限，只有经幡在风里抖成一道模糊的彩条，我当时就想，这地方我得去，朋友都说我疯了，大冬天的往川西跑，路上全是暗冰，万一堵在山上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想想都瘆人，我说，你们不懂，有些风景就得趁没人去的时候看。
后来证明我是对的,那个冬天在川西见到的景象，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会震一下。
从成都出发那天飘着小雨,湿冷湿冷的，典型的盆地冬天，车过雅安之后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但天还是阴沉沉的，山峦叠在雾气里，影影绰绰的，像水墨画里没化开的墨，二郎山隧道之前，我基本上没怎么说话，心里其实有点忐忑，毕竟一个人，又是冬天，万一真出点什么事，连个帮忙推车的人都没有。
隧道口那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那种切换几乎是瞬时的，隧道这头阴云密布，那头蓝天雪山，明晃晃的太阳照着，刺得人睁不开眼，我在路边停车区站了足足五分钟，就傻站着，看那些云在山谷里翻滚，像是被什么力量拦在了山这边，风很大，刮在脸上生疼，但那种疼让你觉得特别真实，特别清醒。
沿着大渡河往康定走,河谷里的风大得能把车门掀飞，下午三四点到了康定，没着急赶路，就在城里转了一圈，情歌广场空荡荡的，夏天挤满游客的打卡点，现在只有几个当地的阿妈坐在台阶上晒太阳，手里转着经筒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我在旁边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，汤头浓郁得过分，老板娘说是牦牛肉炖的，冬天喝了暖身子，确实暖，一碗下去，从胃里热到指尖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,这是整趟行程里更让我紧张的一段，路上果然有暗冰，车轮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，方向盘稍微打快一点就感觉车尾在飘，我把车速压到三十，双手**攥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后面有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按喇叭超了我，司机经过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，那笑容大概是说，新手吧，我不逞能，老老实实让他过去，然后沿着他的车辙印慢慢往山上挪，冬天的折多山，慢就是快，稳就是一切。
垭口海拔四千二百多,下车走了两步就喘，风比康定那边更猛，裹着雪粒打在脸上，根本睁不开眼，经幡被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，那些布条撕裂的声音混在风里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，观景台上只有我一个人，远处的贡嘎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发光，那种白不是牛奶白，也不是云白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、凛冽的白，盯久了眼睛会痛，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成都的朋友，配文就四个字：值得冻*。
从折多山下来往新都桥方向走,路好走多了，冬天的塔公草原一片枯黄，牦牛成群结队地在草甸上刨食，刨开积雪找下面的草根，雅拉雪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路的尽头，像一堵白色的巨墙，顶上旗云飘动，看久了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，我在塔公寺门口坐了一会儿，有个老喇嘛出来倒水，看到我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要不要进去喝碗酥油茶，寺庙里很安静，酥油灯的味道混着藏香的烟气，暖烘烘的，那碗酥油茶咸咸的，上面漂着一层油花，老实说不太喝得惯，但身体很诚实，几口下去，整个人的寒气好像都被逼了出来。
傍晚赶到木雅大寺,刚好赶上日落，阳光斜斜地打在寺庙的金顶上，整片建筑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，金色的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，周围的山都是雪，只有寺庙周围露出赭红色的墙，那种颜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静，有个小僧人蹲在墙角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，写的是藏文，我看不懂，但那个画面一直印在脑子里。
晚上住在八美镇,八美是个很小的镇子，冬天街上几乎没人，路灯也是稀稀拉拉的，走两步就能看见整片星空，那晚的星星多得不讲道理，银河横跨天际，肉眼都能看清，冷是真的冷，零下十几度，冻得手机直接关机了，但那种冷，好像也冻住了时间，没有工作消息，没有乱七八糟的推送，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
第三天从八美往丹巴方向走,路过牦牛沟，整条沟的树上都挂满了雾凇，路边的溪流被冻成了冰挂，晶莹剔透的，像溶洞里倒悬的石笋，我在沟口遇到一对放牦牛的藏族夫妇，男的骑在马上，女的步行跟在后面，两人看到我的车，笑着招了招手，那种笑容特别干净，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质朴，让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丹巴的藏寨在冬天别有一番味道,鳞次栉比的碉楼散落在河谷两岸，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，像撒了一层糖霜，中路藏寨的观景台上风很大，但视野极好，整个河谷尽收眼底，墨尔多神山在远处矗立着，威严而慈悲。
更后一段路往四姑娘山方向,翻过巴朗山垭口的时候，四座雪峰一字排开，幺妹峰更尖，也更陡，夕阳照在山顶上，先是金黄，然后粉红，更后变成淡淡的紫灰色，那个变化过程也就十来分钟，但每一秒都值得盯着看。
回到成都已经是深夜,高速路上的车流让我恍惚了一下，几天前还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山上发呆，现在就又回到了霓虹灯和汽车的嘈杂里，这种切换很魔幻，好像那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但手机里的照片是真的,那些被冻得发红的自拍，那些在风雪里模糊的雪山剪影，那碗咸得过分的酥油茶，都在提醒我，冬天去川西这件事，看似疯狂，实际上是捡了更大的便宜，人少、景绝、费用低，除了冷和路况复杂，几乎没什么毛病，但这些所谓的毛病，对于真正想看风景的人来说，可能恰恰是这趟旅途更值钱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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