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川西这个念头,是我们老张在半夜三点提出来的。
当时他在群里发了一张贡嘎雪山的照片,金色的，配文就四个字：想去跪着，群里安静了两分钟，然后小敏回了一句：组队，老赵回：请假，我回：你们有病吧，然后第二天，八个人的机票就订完了。
说真的,八个人去川西自驾，这个人数本身就带点喜剧色彩，两辆车，四个司机，八个行李箱，还有老张非要带的露营装备，塞得跟逃难似的，我们在成都租了两辆坦克300，出发那天早上成都下雨，老赵信誓旦旦地说看了天气预报，川西那边晴天，结果翻过折多山的时候，大雾浓得能拧出水来，能见度不到十米，老张在对讲机里喊：“老赵你这个天气预报是拿塔罗牌算的吧？”
折多山垭口四千二百九十八米,我们下来拍照的时候，小敏已经开始飘了，不是情绪上的飘，是生理上的，走路像踩棉花，她拽着经幡，脸色煞白地问我：“我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？”我说你交代不了，你还没给这次旅行写小红书呢，她听完翻了个白眼，但人好像清醒了点。
第一天晚上住在新都桥,老张非要展示他的露营技能，结果高原上的风差点把帐篷吹到雅江去，我们八个人蹲在客栈院子里，围着一个怎么都点不着的炉子，更后是老板娘走出来，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扫了我们一圈，扔过来一盒固体酒精，老张说这是技术性调整，我们说你闭嘴吧。
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天,我们要从新都桥去理塘，中间有一段路在修，导航把我们导到了一条土路上，坦率说那个路况，不能叫路，那是大地的皱纹，车颠得我天灵盖都在震，后座的小雨脑袋撞了三次车顶，她说她感觉自己在一台全自动敲打乐器里面，老赵在对讲机里异常冷静地说了句：“我的腰要走保险了。”
但也就是在那条破路上,我们遇到了第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瞬间。
转过一个弯,贡嘎雪山的主峰突然就怼在眼前了，没有什么云遮挡，也没有什么心理准备，它就是那么直白地戳在那儿，白得发蓝，高得*，我们都下了车，八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，谁也没说话，后来小敏跟我说，她那一瞬间特别想哭，但又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说正常，高原缺氧，脑子不好使，其实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，但这事儿不能认，认了就输了。
理塘的海拔有四千多,我们住的那晚，八个人里倒了四个，老赵更夸张，裹着氧气袋坐在床上，像个垂帘听政的老佛爷，吸一口氧说一句话，但即便这样，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爬起来了，因为我们要去长青春科尔寺。
那个寺庙没什么游客,安静得能听见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，我们进去的时候，一位老喇嘛正在点酥油灯，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继续干自己的事，我在大殿外面坐了二十分钟，晒着高原的太阳，听着远处传来不知道是谁在念经的声音，那一刻觉得开那么久的车、颠那么烂的路，值了，不是因为风景多震撼，而是那种安静，是你在城市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。
后面几天我们去了稻城亚丁,我先说个结论：那些跟你说亚丁很美的攻略，没有*你，那些跟你说亚丁走起来很累的，也没有*你，从洛绒牛场爬到牛奶海，海拔四千六，来回徒步六个小时，我们八个人出发的时候意气风发，一个小时后阵型就散了，小雨和小敏走在更前面，我跟老张中间，老赵和剩下几个人在后面，隔着老远能听见老赵在骂：“到底是谁提议走路上去的？”其实是老赵自己提的，我们都没好意思说。
到了牛奶海,湖水蓝得不太真实，像谁往里面倒了颜料，小敏蹲在湖边拍视频，拍了五分钟，手机冻关机了，老赵终于赶上来了，看了一眼湖，说了句“还行”，然后坐下来吃压缩饼干，吃得一脸生无可恋，我问他值吗，他说值个屁，但晚上回到酒店，他发了条朋友圈，九宫格，配文是“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挨揍”。
更后一站是塔公草原,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，雅拉雪山被夕阳照得金红，老张把他的露营椅支起来，我们八个人排排坐，看着雪山发呆，那个画面说出来可能很矫情，但就是那一刻，你会觉得这帮神经病朋友还挺可爱的，虽然他们打呼噜像电锯、每天早上抢厕所跟打仗一样、导航看错害我们多开了一百公里，但就是这些人，让你觉得四千米的海拔也没那么难熬。
回成都那天,老张在车上算账，油费、过路费、住宿、吃饭，七七八八加起来，人均花了三千出头，小敏说便宜，我说这个价格不包括你的氧气瓶和精神损失费，老赵说下次去新疆，我说你先给我一个月恢复期，我现在看见方向盘都想吐。
但说实话,如果有人现在问我，川西还去不去，我大概会说：去，别八个人就行，四个刚刚好，五个也能忍，六个以上就准备跟其中一个人绝交。
川西那个地方有种奇怪的魔力,你在那儿的时候天天骂，回来以后天天想，那些雪山、草甸、海子、经幡，还有高原上稀薄的空气，混在一起做成了一种东西，我暂时称之为“让人上头的受虐感”。
摄影老张后来把照片整理出来发群里,贡嘎那张，山顶刚好有一朵旗云，他说这张能卖钱，我说卖什么钱，发我，我要换头像。
写到这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结尾,就借用老赵在理塘那个早上发在朋友圈里的一句话吧，纯粹是引用他的，我觉得写得比我有文化：他说他这辈子看过很多山，但川西的山不一样，这里的山不想跟你说话，它只想让你闭嘴。
我觉得,这话挺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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