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西的秋天,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色彩暴动**
很多人问我,川西什么时候更美,我几乎不用犹豫——秋天,而且是那种,深到骨子里的秋。

第一次去川西是在十月中旬,走的是更经典也更俗的那条小环线,本以为看过网上那么多照片,心里早就免疫了,结果车一过二郎山,整个世界像被人偷偷调过对比度,天是一种不真实的钴蓝,山上的树开始不安分起来,青的、黄的、红的,纠缠在一块儿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颜料。
说起来好笑,我们一车三个人,刚开始还叽叽喳喳讨论构图参数,后来渐渐都沉默了,不是没话说,是在那种铺天盖地的色彩面前,任何语言都显得特别苍白。
先说说新都桥吧,这名字都快被旅游号用烂了,什么“摄影家天堂”,听着就让人觉得俗气,但它确实有几分本事,新都桥的美不在什么特定的景点,就在路边,对,就是那条破破的国道两旁,十月中下旬,杨树叶子黄透了,不是那种病恹恹的枯黄,而是带着光的、透亮的金黄,清晨太阳刚翻过山头,光线斜斜地打在树叶上,整条路都成了流动的金色走廊,我当时把车往路边一停,就那么蹲在排水沟旁看了足足二十分钟,一个藏族阿妈赶着牦牛慢悠悠走过,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,声音在清冽的空气里能传很远。
但如果你以为川西的秋只有这种暖调的温柔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往塔公草原方向开,海拔往上走,植被开始变得矮小、稀疏,更后变成大片的枯黄草甸,雅拉雪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路的尽头,白得耀眼,冷酷得不近人情,秋天的雪山跟夏天完全不一样,夏天看山,是清爽的;秋天看山,有一种肃杀感,空气干燥冷冽,能见度极高,雪山的每一道褶皱、每一条冰川的裂隙都清晰可见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直勾勾地盯着你,塔公寺的金顶在雪山和枯黄草原之间显得格外刺眼,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神圣感,风很大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,那种声音带着一股子荒凉,我在那儿站了会儿,脸被风吹得生疼,心里却异常清醒。
再往深处走,是让人又爱又恨的稻城亚丁,爱它的绝美,恨它的海拔和体力消耗,去牛奶海那段路,我至今想起来小腿肚子都发软,开始一小段平路算是热身,后面就是无止境的上坡、碎石、泥泞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当时真有点想放弃,觉得为看个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图什么,但被同行的人拉着拽着,走三步歇两步,到底还是一点点挪上去了。
转过更后一个山坳,看到牛奶海的那一刻,什么抱怨都没了,那水,怎么形容呢,像是把一块上好的翡翠融化在雪山的怀抱里,边缘泛着乳白,越往中间越蓝得深邃,周围是光秃秃的岩壁和已经变红的灌木,再远处是央迈勇神山那近乎完美的金字塔形山峰,所有色彩都纯粹到了极致,也强烈到了极致,拍不出那种感觉,任何相机都拍不出,那种美带着一种拒绝性,你只能用肉眼去看,用心去记,下山的时候腿都打哆嗦,脸晒得通红脱皮,但心里是满的,那种圆满感,可能是路边的风景永远给不了的。
还有一个小地方不得不提,丹巴的甲居藏寨,很多人都是冲着春天的梨花去的,其实秋天的寨子更有生活气息,满山的树变成深深浅浅的红和黄,一座座白色墙体的藏房就星星点点散布其间,房顶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和红彤彤的辣椒,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升起炊烟,整个山谷笼罩在一层蓝灰色的薄雾里,光线柔和得一塌糊涂,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宁感,我们住的那家主人是个脸庞黑红的大姐,晚上给我们做了一大锅牦牛肉炖萝卜,肉炖得烂烂的,汤鲜美极了,就着窗外的月色和远处隐约的山影喝汤,那滋味,舒坦。
川西的秋天太短了,满打满算也就三周,可能还不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雪,一夜刺骨的寒风,就能让这些绚烂戛然而止,一切归于寂静,这种短暂,恰恰让它显得格外珍贵,它不像其他地方的秋天,可以慢悠悠地品味,在川西,秋是一场盛大而急促的演出,你得追着去看,去偶遇,去被它撞个满怀。
别问我具体哪天去更好,这个问题的答案,在风里,在雪山的阴影里,在每一片正在变色的叶子里,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在对的那几周里,把自己扔到那条路上,剩下的,交给川西自己。
它从来不会让人失望,真的,一次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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