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挺惭愧的，我走川西大环线那年，其实根本没做好功课，就是被朋友圈一组照片炸出来的——一个朋友站在稻城亚丁的牛奶海边，身后是央迈勇雪山，那种蓝和白的对比，假得像是P的，我问她，这地方真长这样？她回了我四个字：只多不少。
然后我就订了机票,也没细想。
成都出发，算是标准起点了，我在成都待了一天，吃了顿火锅，辣得我差点连夜改签回老家，但第二天一早，还是迷迷糊糊上了车，司机是本地人，姓李，胖乎乎的一个大哥，上车就说“你们这些娃儿，不晓得高原厉害”，我当时还觉得他危言耸听，后来翻折多山的时候，海拔四千二，我蹲在路边差点把早餐全交代在那儿,才明白李哥没开玩笑。
折多山是川藏线上的第一个高点，也是第一个坎，很多人在这儿就开始高反，我旁边一个大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他媳妇给他拍背，他一边干呕一边说“值，值”，现在想想，这种精神大概就是川西能给你的——它折磨你,但你心甘情愿。
下了折多山就是新都桥，新都桥这地方吧，被叫作“摄影家的天堂”，但我觉得这说法有点抬高门槛了，它不需要你是摄影家，你掏出手机随便按一下，出来的画面都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偷偷进修过，十月份的时候，杨树叶子全黄了，那种黄不是城市里灰扑扑的黄，是透亮的、没心没肺的黄，配上藏式的石头房子和远处的雪山，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，啥也没干,就觉得眼睛不够用。
从新都桥往理塘方向走，路开始变得没那么好走了，但风景也越来越不讲道理，理塘本身是个挺有故事的地方，海拔四千多，号称世界高城，我一个不怎么读诗的俗人，到了那儿忽然理解了仓央嘉措那几句——“天上的仙鹤，借我一双洁白的翅膀，我不会飞得太远，只到理塘就回”，这地方空气稀薄，天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云，你在那儿待着，会觉得自己变小了，但那种变小不是卑微,是舒坦。
再然后就是稻城亚丁了，重头戏，我必须要泼一盆冷水：亚丁不是你去打卡的景点，它是你去受罪的，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和五色海爬的那段路，我走了快四个小时，全程海拔四千五以上，坡度陡的地方得手脚并用，我旁边一个小姑娘边走边哭，说再也不来了，但她男朋友拉了她一把，两个人还是继续往上挪，等真到了牛奶海，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——这次是觉得值。
牛奶海的水，怎么说呢，它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，是那种介于翡翠和牛奶之间的颜色，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固体，央迈勇雪山就杵在你面前，那种压迫感和神圣感，是我这种写字的俗人根本形容不出来的，我在那儿坐了半小时，没拍照，没说话，就纯粹发呆，后来下山的时候腿都在抖，但脑子特别清醒,好像被高原的风吹透了。
很多人走川西大环线，都会把色达作为更后一站，那片密密麻麻的红房子，从山坡上倾泻下来，黄昏时分炊烟升起来，整个山谷都罩着一层薄薄的青色，你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，会觉得这地方不属于现代文明，它有自己的时间轴，我碰巧赶上了一位堪布讲课，听了两句没听懂，但那低沉的声音混着风声和远处的犬吠,就是很安心。
回到成都那天，我在春熙路坐了很久，看着人来人往，感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，这种落差感很奇妙，你不会急着融入，反而会回味那种狼狈的、缺氧的、累到崩溃的十来天。
川西大环线这件事，它不是享受型的旅行，它带点苦行僧的劲儿，但你走完之后，这路线就长在你身上了，往后你跟别人聊起来，眼睛里会有光，那个光,装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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