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跑川西,跑得多了，渐渐有些疲乏，不是风景不美——雪山还是那样白，海子还是那样蓝，可人一多，那种“发现”的快感就淡了，就像一锅好汤，水加多了，味儿就散了。
所以我开始往岔路上*,有些路，导航上细得像掌纹；有些地方，问当地人都要先愣一下，然后说“哦，那个踏踏啊”——四川话里，“踏踏”就是地方，带着种随意，好像不值一提，可眼睛里分明藏着“你咋个找到的”那种讶异。
去年秋天,我在川西晃荡了二十多天，专挑轿车能走的冷门路线，不吹牛，有几个地方，真的美到让我在路边坐了半天，只是看云。
先说巴巴海，这名字听着有点傻，但它就在理塘到巴塘那条路上，一个不起眼的岔口*进去，路是水泥路，窄，但平整，轿车完全没压力，开到尽头，蓝得像虚构的——那种蓝，怎么说呢，像把十瓶英雄墨水倒进池子里，又掺了点亮粉，四周静得耳朵发嗡，只有风推着水面，推出细密的纹路，我那天在湖边待了三个多小时，只见到了两辆车，其中一辆还是本地人开面包车来打水的，他看我蹲在湖边拍照，递了根烟，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：“这个地方，外面人晓得的少得很。”那一刻，我有点自私地希望，它永远这样“少得很”。
还有个地方叫错通翠湖，在德格那边，去这儿要爬一段土路，*洼多，但慢慢开，轿车也上得去，爬到顶，三个海子连成一串，颜色从墨绿到翠绿，渐变着排开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，鹰在头顶打转，影子从水面掠过，冷冽又孤寂，这儿海拔四千多，走快了喘，但值得，有个从甘肃过来的大哥，带着炉子在海子边煮茶，看见我就招手：“来喝一杯！我们在这儿两天了，就等你这样的疯子。”茶是砖茶，涩，但烫，喝下去整个人都活了，我们聊了一下午，临走他塞给我两个橘子：“路上吃，这地方买不到。”这种偶遇，在热门景区永远不会发生。
冷嘎措其实不算特别小众了，但大多数人只知道它冬天看贡嘎倒影，夏天去，湖畔开满野花，黄的紫的，没名字，小小的，密密麻麻铺到水边，关键是要从帮木吉德村那边上，别走游客扎堆的玉龙西，村里有摩托车可以坐，但下山更好自己走，我下山时天快黑了，走着走着，银河从贡嘎背后升起来，星星大颗大颗的，好像伸手能摘，摔了一跤，手掌破了皮，可还是仰着头，走几步停一下，嘴里不住地“我靠”，语言在那时候确实贫乏，除了脏话，没什么能表达那种震动。
理塘有座扎嘎神山，知道的人不多，山不高，但形状奇特，像个巨大的金字塔，山腰有个圣水洞，要爬一段很陡的铁梯，我上去时，遇到一家藏族人在祈福，老阿妈看我喘得厉害，笑着递来一瓢泉水：“喝嘛，有力气。”那水冰凉，带着岩石的矿物质味道，她不会说普通话，比划着示意我把水抹在额头上，我照做了，她满意地点头，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笑着，后来下山，在道孚住了一晚，小旅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姐，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扎嘎神山，她眉毛一挑：“哟，那个地方我们都好多年没去过了，你咋个找到的？”我有点得意，嘴上却假装不经意地说：“随便转嘛。”她笑，往我茶杯里续了水：“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啊，比我们还会找。”
还有日鲁库草原，就在道孚往丹巴的路上，视线所及，草原被一条小河切开，河水弯曲得不太真实，牦牛黑漆漆地散落着，偶尔抬起头，眼神呆萌地瞥你一眼，我停下车，在路边坐了快一个小时，阳光热烘烘地晒着后背，远处能看见雪山，近处是水流声和牛脖子上的铃铛响，有个牧民骑马过来，停在我旁边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过了好久，他突然用马鞭指着远处：“那个山后面，还有个更平的坝子，花开的时候，铺满了。”我问什么时候开，他说六月，说完便走了，马蹄声闷闷地陷在草里，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的“铺满了”三个字，想象着六月，那片我还未曾踏足的坝子上，花开如海的样子。
从道孚往南,玉科草原是此次旅程的另一个惊喜，这里比塔公安静太多，商业开发几乎为零，土路两旁，偶尔能看见土拨鼠傻愣愣地站在洞口，你走近了，它才“咻”地缩回去，过几秒又探出脑袋，那表情像在说“你走了没？”，在玉科住了一夜，帐篷外风声呼呼的，半夜起来上厕所，抬头被星星晃了眼——那银河浓得像牛奶泼在天上，冷是真冷，哆嗦着回帐篷，钻进睡袋里半天暖不过来，可心里是满的，像装了好多东西，沉沉地压着，踏实。
这些地方,大部分没有漂亮的名字，没有完善的设施，甚至连路都带着点“你爱来不来”的倔强，但恰恰是这种粗粝和野生，让人着迷，轿车能去，不意味着轻松——你得忍受高原反应，忍受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冰雹，忍受导航失灵时的茫然，可是，当你转过一个弯，猝不及防撞见一片雪山下的牧场，或者在一处不知名的海子边，听见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——那种瞬间，会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颠簸，全值了。
说真的,写这些的时候我有点犹豫，私心里，我想把这些坐标烂在肚子里，像藏一瓶好酒，舍不得开，但又觉得，它们在那儿千百年了，风里雨里的，或许也在等一些懂它的人，只是答应我，去的时候安静些，别留下垃圾，别惊扰那里的牛羊和云。
让它们继续懒洋洋地、不问世事地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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